我认识阿泽那年,他正窝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用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手机,刷着考研英语真题的讲解视频。
那是2022年春天,考研调剂失败的阿泽,决定二战,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某211大学新闻传播专业,为了逼自己专注,他开始在B站上传学习打卡视频,标题统一格式:“二战考研第X天,今天学了8小时”。
起初没人看,一条视频的播放量稳定在两位数,其中一半还是他自己点开检查有没有传错格式,但阿泽不着急,他把这件事当成日记,镜头里永远是图书馆那张实木桌、一本翻到起毛的肖秀荣,以及他戴了三年、已经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。
转折发生在第47天,那天他录了一段自己崩溃的瞬间——背了三遍的专业课名词解释,做模拟卷时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,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哭了两分钟,然后抬起头,眼睛通红地对镜头说:“没事,再来一遍。”这条视频,第二天醒来播放量破了十万。
阿泽懵了,评论区涌进上千条留言,有人跟着哭,有人晒出自己的考研失败经历,有人问“学长能不能出个经验贴”,粉丝数从三百涨到两万,后台私信多到翻不过来,有个MCN机构给他发来合作邀约,说可以帮他“快速变现”,前提是每周至少更新五条“情绪向”视频,最好再卖点考研资料。
“你知不知道,流量就是钱?”机构的人打电话时嗓门很大,“你哭一场都有人打赏,你卖课不就发了?”
阿泽犹豫了三天,他算了笔账:如果按机构说的做,每个月至少能赚七八千,够付二战的生活费和房租,但他也清楚,自己连初试都没过,哪来的资格教别人,他把机构拉黑,继续更新日常学习视频,数据开始下滑——没有冲突、没有泪点、没有“逆袭上岸”的爽文剧情,播放量慢慢掉回四位数。
五月份,阿泽做了个大胆的决定,他把自己攒的五千块钱,全部投进了付费推广,他研究了一个月的算法,发现“考研+焦虑”是流量密码,于是花钱定向投放给那些在凌晨搜索“考研崩溃”的人,三天后,粉丝涨到五万,视频平均播放量破了二十万,私信里开始有人求“付费咨询”,一条一百块。
阿泽接了二十单,他花了两周时间,认认真真给每个人做规划、改作息表、推荐参考书,但问题来了:有四个学生后来告诉他,按照他的建议调整后,模拟考成绩反而掉了,阿泽一追问,发现是自己的经验不适合所有人——他的作息是凌晨两点睡、上午十点起,可那些学生是在校生,早上八点就得进实验室。
他把那二十单的咨询费全额退了,附上一封长信道歉,信的最后一句是:“流量让我觉得自己很厉害,但流量不等于我是对的。”
六月,阿泽删掉了那批花钱投出来的爆款视频,只留学习记录,粉丝掉到八千,播放量回到三位数,但奇怪的是,留下来的观众黏性极高,有人每天在评论区打卡“今天和阿泽一起学习”,有人寄来手写的鼓励卡片,还有个开书店的大叔私信说:“我闺女看了你的视频,不闹着退学了,谢谢你。”
年底,阿泽初试过了,复试那天,他录了一段自拍,笑着说:“去年这时候我哭得像个傻子,今年我没哭,因为我发现,不管流量多少,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的。”
后来他把B站账号简介改成了一句话:流量是风,你是树,风大了树会晃,但树长不长得高,靠的是根,不是风。
那条简介下面,最新一条评论是:“学长,我也二战,今年不花钱投流了,老老实实背书,等上岸了请你吃饭。”
阿泽回了两个字:“等呗。”
那顿饭至今没吃上,但阿泽说,他觉得值,因为流量教他的最贵一课,不是怎么赚钱,而是什么时候该停下来,问问自己——你拿得出手的东西,配不配得上那么多人看你。